小朋友,这一讲我来介绍阿多尼斯。他是阿拉伯世界的大诗人和思想家,他的诗集《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》,是薛庆国教授翻译的,翻译得很好,特别受欢迎。
阿多尼斯1930年出生,今年已经90岁了。他是诗人,也是翻译家,还是画家。他来过中国好多次,在中国举办过三次画展。最近一次是2019年12月初在杭州的"三尚美术馆"举办的,很受欢迎。阿多尼斯的本名叫阿里·艾哈迈德·赛义德·伊斯伯尔。
如果他是中国人,这可能是最长的一个名字了!
他是叙利亚人,出生在一个很穷的叫卡萨宾的小村庄。阿多尼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植物神,身高九尺(1.9米),是个美男子。植物神阿多尼斯像花朵一样,每年死而复生,容颜永远不老。他的妈妈密拉怀上他以后,被神化为一棵树,于是他就从树中孕育,可以说是树生下了他。
我把阿多尼斯当作长者、父辈、智者来尊重,喊他"阿老"。他平易、温暖、幽默,所以格外可爱。有一次,他跟我说,树才的"树"在阿拉伯语里是"问题"的意思。这让我大吃一惊:原来我一直活在"问题"里。我确实是一个问题多多的人,好像每天都在怀疑什么,连自己都怀疑。
阿多尼斯一辈子都在提问。他的诗歌也很奇怪,在每一首诗里,他都会提出问题,特别在那首著名的长诗《意义丛林中的向导》中,从开始到结束,整首诗都是问题,一问一答,非常有趣,又非常智慧。2004年,我在一本杂志上偶然读到它的法语译文,越读越喜欢,就把它翻译成了汉语。但下面这个版本是薛庆国教授翻译的。这首诗很长,只能选它的几个片段:
你看,阿多尼斯把空气和灵魂想到一起去了,让灵魂来解释空气。灵魂,就是跟空气一样的东西。我们中国人讲精、气、神,讲的都是不可见的。所以诗人说,什么是空气呢?是不愿意在身体里住下来的灵魂,因为它是会飞走的。身体和灵魂的关系,我们都很熟悉,但被他这么联系在一起,轻飘飘的空气有了这么深刻的含义。
什么是镜子?诗人说是"第二张脸、第三只眼睛"。"第二张脸"比较好理解,但是"第三只眼睛"就很巧妙了。实际上,一个人如果有两只眼睛,他在镜子里看到的也是两只眼睛啊。但是没有镜子,如何才能"看到"呢?所以镜子就成了"第三只眼睛"。这就是他的巧思。
"什么是岸?/波涛休息的枕头。"这一句写得太形象了!小朋友,你观察过海岸吗?我曾经在非洲的达喀尔生活过四年,经常到海边坐着,看海水啊浪头啊一下一下地舔着礁石,有的还涌到沙滩上。"波涛休息的枕头"——对呀,波涛多累啊,它需要个枕头歇息一会儿,于是就有了岸。
"什么是诗歌?"诗人把诗歌比喻成远航的船,但没有码头。这也有深意。我们的诗歌,就像一艘向着海平线远行的船,多数的船当然是奔向码头的,但是诗歌的船航行在生命的海洋里,没有尽头,也没有码头,是对无限无穷无尽的探索。阿多尼斯把对诗歌的领会也写成了诗。拿诗句来写诗歌本体,这是很了不起的功夫。
诗人把雨看作从乌云的列车上下来的旅客,也非常巧妙,何况还是最后一位旅客。实际上,在"乌云"这个列车上,从第一滴雨到最后一滴雨,那得有多少旅客啊。我们看天空下雨,觉得就是天空在下雨,没什么诗意。如果我们能像阿多尼斯那样,自由自在地展开想象,想到乌云就是"列车",雨点就是"旅客",那么多的"旅客"从天而降,那看雨就变得有意思多了。诗歌就是这样,让每一天的生活都变得更有意思。
"什么是笼子?"他的回答是:"满满的空。"这很接近我们东方的禅意。阿拉伯实际上也是东方。在欧洲人眼里,印度、阿拉伯、中国,都是东方。这当然是人为的划分,天上的星星,它们才不管我们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呢。我们以自己的视角去观察别人,才得出西方与东方的区分,还把它们对立起来——不光对立,有时还打仗,比如叙利亚,现在还在打仗。阿多尼斯对此非常痛心。
小朋友,阿多尼斯的这首诗很长,你感兴趣的话,可以找来读一读。我解释了这么多——但问题是无穷无尽的,回答也会无穷无尽。其实,问题就是诗,你问得巧,回答得妙,那么,一问是一句诗,一答又是一句诗,这样你就有两句诗了。
小朋友,你也来写一首问答诗吧。自己提问题,自己回答。你问自己最想问的问题,然后你以最有趣、最诚实的方式回答,你就一定能收获一首好诗。
这首诗的每一组问答都非常精彩。问题很平凡,答案却出人意表,甚至引人深思。"什么是花/模仿太阳的一缕色彩",的确,赤橙黄绿青蓝紫,每一种颜色都来自太阳。那什么是自由呢?一只小鸟如果能躲开网和笼子,就是自由了。这样的表达,生动具体又深刻。这首诗还有一个特别之处,它的开头和结尾分别写了"有"和"无",蕴含着"有无相生"的道理,不禁使人联想到老子的《道德经》。原来,伟大的智慧与孩子的天真,是一对好朋友。
第35讲 结束
继续探索诗歌的智慧世界